箪食瓢饮 他们十余年守护千年古城墙

人物名片

李仕盛、刘生龙、聂天福、常

在朔州市应县北楼口村,有4位老人,他们分别是88岁的李仕盛、81岁的刘生龙、79岁的聂天福和73岁的常亮。4位老人被村里人戏称为“疯子”。从2009年开始,在北楼口土生土长的山西广播电视台原高级记者常亮退休后,毅然回到了家乡,他看见有的人为了修梯田,把古长城推倒,“太可惜了,那可是历史啊。后来也有一些专家来村里考察,我们每次都会一同前往,可以让你学习到不少知识。古长城里面是土,外面是石头,夯土越薄年代越长,代表那时的生产工具不发达……”提及古长城,常亮满眼闪着光。

十几年来,4人结伴而行,跋山涉水,用脚步丈量着掩埋在土地下的古迹。在北楼口山上、乡间,经常能看到他们拄着拐杖、相互扶持、艰难跋涉的身影。后来,常亮把李仕盛、刘生龙、聂天福喊到了自己的家里,李仕盛老人是一位有文化的农民,打了一辈子临时工,刘生龙是赤脚医生,聂天福是乡干部,他们拿着笔和本,认真挖掘记录楼口的一点一滴,先后自费结集出版了《千年古关北楼口》《古寺庙觅踪纪实》《北楼口民间故事》等3个小册子。

一开始村里的人都不理解,叫他们“四疯子”,但在他们坚持不懈地宣传下,村里的人们不再用推倒古城墙的夯土来扩增自家院落、不再用古城墙的瓦片来加盖自家牲口圈、不再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还主动一起讨论着村里的历史……

应县北楼口,千年前驻军两万人,商铺上百间,寺庙二百余座,关内商贾不绝,车水马龙,是中原民族与少数民族互市集散地,是边塞重镇、商贸文化、长城遗迹等诸多历史文化荟萃融汇之地。然而,这一切已经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被人遗忘。

直到4位老人结伴上了山,一壶水、一袋干粮,一走一整天。山上,发现隐约可见的城廓遗址,他们兴奋,激烈讨论;看到疑似文物,他们开心地跳了起来,小心甄别。被黄土一寸寸掩埋起来的千年繁华古镇,在几多风雨浮沉中悄然落幕,经过他们十几年的艰苦努力,山西省文物局已经根据他们绘制的北楼口西城墙原貌,开始投入人力物力进行维修。

北楼口村党支部书记李晓海评价说,4位身份不同的老人聚在一起,不计报酬,任劳任怨,为古长城的守护支起了一片天地,保护了北楼口的文化和历史,他们不仅是北楼口的魂,更是北楼口的功臣。在他们坚持不懈地宣传下,村里的人们不再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还积极主动地与他们讨论着村里的历史。俗话说,成大事者不在于力量的大小,而在于能坚持多久。不管条件多么艰苦,环境多么恶劣,他们都会克服困难,用心去守护长城,用脚去丈量长城地下的文化古迹。他们秉持着“历史不能被掩盖,北楼口不能被遗忘”的宗旨,努力奉献自己,真正做到了“舍小家,为大家”的高尚品格。

先人嘱托 于黄土中探寻旧日荣光

离应县县城东南约30公里,在翠微山脚,即为北楼口。长城一号旅游公路穿村而过,路两旁村舍、农田鳞次栉比,群山环绕,旅游公路蜿蜒盘旋而走,绿植覆山,路旁偶有几只大狗奔跑嬉闹,浓郁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惬意且恬淡。

这就是千年前军事贸易重镇,北楼关所在地。

5月25日,山西晚报记者再次来到北楼口。尽管已经和常亮约定好采访,但他还是和他的3个老伙计去了西城墙外。

多少年风雨浮沉,地形地势风貌容颜不再,打问村舍旁的村民,人们只知耕田、劳作,对北楼口过往荣光语焉不详,旧日的一切悄然淹没在尘埃中。

记者费了半天周折,才在西城墙外找到正在测量遗址的常亮和他的3个“战友”。

记者有点不解:“省文物局不是已经认可了你们提供的有关数据了吗?为什么还要费劲再测量呢?”

常亮说,他的爷爷曾是北楼口众多商贾一员,早年悬壶济世,救人无数。他的父亲则为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子,年轻时受村民推举,搜集整理北楼口关的历史,但很多珍贵的历史受当时环境影响而被毁坏。弥留之际,父亲对常亮言:“历史不能被掩盖,北楼口不能被遗忘,你若完成我之心愿,于我坟头燃香三炷,完不成,不来也罢!”这也是常亮退休毅然返乡,独身研究故土历史的缘由之一。

北楼口,也称碑楼口,是万里长城二百关之一,历来是军事重地。据常亮说,世人皆知平型关、雁门关,然北楼口因其地形险要却鲜为人知,事实上则为内长城的总指挥部,统率着三关十八口,也是历代内长城边防线上最大的兵营、最大的仓库、最大的练兵场。

常亮说:“在这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充斥着历史的余味。”他介绍,北楼口古城,传说是宋杨六郎帐下大将岳胜所筑,是雁门关外唯一有城有廓的内长城线上珍贵的边城,有着很高的历史文物价值。可惜在清朝乾隆与道光两代两次山洪将西城墙与南城墙摧毁,只剩下西城墙北段近百米不完整的遗迹。省文物局决定维修这段古城墙遗迹后,为了为维修提供准确依据,4位老人通过现场考察和对村民的访察,用近十年时间,为维修提供了比较准确的方案数据。“城高12米,底宽6米,顶宽3米,长86米,马面敌台长8.5米,宽8.3米;城墙上箭垛高2米,箭孔内开口15厘米,外开口12厘米,箭垛间隔40厘米;墙上内为高1.2米、宽40厘米的女墙;城墙南部有一高3米、宽1.2米的沙弧顶,专供商人骡马骆驼出入的小西门;在小西门顶和敌台上分别建有二层高的门楼和敌楼……”4位老人向记者介绍着他们测量的数据。

掀起面纱 听撩人心弦的边塞辉煌

“小时候没爬过的山都爬过了。”常亮一边测量,一边告诉记者。

看着4个忙碌着的佝偻身影,记者不敢想象,他们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干裂的嘴唇被漫天黄沙浸润,落入嘴中,不知他们品尝到了什么滋味。

“这里,就是当年最繁华的商贾之地。”常亮指着面前的西城墙说,北楼口这座千年古关最早可追溯到战国时期,周边不仅有赵长城,还有明长城及一小截齐长城(部分历史存在争议)。这里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战略关口,它从“口”到“关”,再从“关”设“营”,而从“营”筑“城”,又由“城”加“廓”,一路演变。当年北楼城是4门4关城,由北城、南城、东关、西关、北关、南关组成,中间还有跨街鼓楼。楼下城门设关门,连接南北城通道。南城驻武衙门,北城驻文衙门。西关为商铺,东关为庙宇,北关、南关驻壮兵。寺、庙、观、阁、台、庵遍布城内外。

常亮微笑着说,以前行程几万里,撰写《穿越大西北》也就用了3个多月的时间,而《千年古关——北楼口》,集4人之力,足足写了8年。他说考证历史不能像文学家一样坐在家里构设、想象,需要的是切身实地的考察和验证。

据其考证,北楼口村北至20多里远的浑河,中间的面积有40多平方公里,是当时最为繁荣的“畜物市场”:罗庄的骡马市场、大临河的牛羊市场、上寨的百货市场、东乡寨是外族使团驻地、中和村为边关与外族使团谈判之所。

这时,一幕幕场景似在眼前闪现:商人们交易时觥筹交错,官员们谈判中寸土不让,将士们热血中策马奔腾,居民们起居时佛前祷告……


庄严致敬 文明薪火要代代相传

这段历史,缘何被尘埃吹散得了无踪影?

历史上,因北楼关税收丰盈,应县、繁峙两县争相抢夺管辖权,后不知何因,两县争分成功。彼时,北关、北城归应县管;南关、南城归繁峙管;西关商多税丰,由两县递年轮管;东关,因是寺庙群落和驻军家属地,故两县未分割。也因此导致两县的“北楼口税银”从不入“志”,而其他重事亦甚少记录。据常亮推测,这或许就是北楼口这个独一无二的边关奇景能载入两县县志的主要因由。

因商贾往来众多,当地衙门要求进关商人必须建庙通行,所谓大商建大庙,小商建小庙,最不济也得有个五道庙,才导致后来该处竟有二百多座庙宇,终年香烟缭绕,成为三关十八隘口奇观。也正因此,翠微山脉上巨木参天的原始森林,多被伐光砍尽,成为名副其实的“和尚头”,无法涵留水分,以致清泉绝踪,洪水肆虐。清朝3次洪水冲击,先后将西关数百家商铺、几百家商号扑砸了个稀巴烂,北关也被洗劫一空。而后,东关遭遇一场大火,72座古庙烧了个一干二净。

到了清朝后期边防线北移至外长城,北楼关所辖三关十八隘口大都开市,商源分流,北楼口商业渐渐淡去了昔日的荣光。至民国时期,才又渐成贸易重地。随着时代变迁,北楼口商家或公私合营,或入农业社,终为千古边市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历史句号。

如今的北楼口,沿袭了五百多年的“四月十八庙会”被重新拾起,并被朔州市录入第二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关帝庙内游人不绝;北寺沟里的石蝶谷,奇花异草、奇峰异石、蝶舞纷飞……

应县文物局工作人员智满刚说,4位老人对北楼口的贡献是巨大的,他们自愿、朴实、善良、执着地保护文物的精神,才是保护长城等文物古迹的主力军,正是因为有这些群众的守护,才使得长城等文物古迹在几千年的岁月磨砺中得以保存的真正原因。

梦回千年,北楼口在几千年的颠沛流离中,似繁华,似落寞。就在遍地的废墟里,4位老人一步步、一遍遍、孜孜不倦地用双手努力掀起古老文明的一角,他们用最真诚、最无私的行动,自发地守护着文明。余生不长,这些老人却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家乡,给了陈旧的历史,给了长城。传承之火,熊熊燃起,才让我们所有人可以真正走进北楼口。

致敬,文明守望者!